孟尔德德

笑一个吧,让自己快乐快乐这才叫做意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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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场爱丽丝的梦游仙境

几乎所有孩子都会对成年人产生一种偏执的好奇——那些人看上去总是那么趾高气扬,钱包里似乎总是有几张粉红色的大票子,可以随随便便熬夜玩手机打游戏,冷酷,帅气,为所欲为。

当年张纯也是这么想的,他甚至在百度百科搜过自己的名字,然后网页上弹出来了一大批功成名就的人。当时他以为这是他终将成名的信号,现在回想起来,这只不过意味着他的名字真的很大众化罢了。

 

晚上十一点半,他终于离开了办公室。

这两天公司的活特别多,毕业后,他靠着拼命加班终于变成了正式员工。这家公司加班文化盛行,晚上九点下班在诸位同事眼中算早退。

而更令人崩溃的是,就这么一个公司,还有人不断地试图通过各种方法把他搞走,顶替这个搞设计的位置——张纯每次踏入公司大门,总会产生一种走进皇帝后宫,开始响起勾心斗角bgm的幻觉。

回到家就是十二点,张纯换了鞋,在沙发上瘫着喘了半个小时的气,才终于把自己浑浑噩噩紧绷的神经给放松了。

外卖是懒得叫了,张纯瞥了眼角落那一箱泡面,站起来去烧开水。

趁着烧开水的空挡,他点开了手机上那款著名的送人头游戏,没想到连着打了三把,没一次能赢,他骂骂咧咧地在队伍语音中说了一次怎么都是小学生,然后在对面用祖安话问候他母亲之前,火速退出了。

他不怎么会骂人,这游戏也没什么意思——不就是一帮小学生,一看就没家教。

在心里骂了两句后,张纯觉得好受多了。吃面时打不了游戏,他就打开了微信朋友圈。

这两天是圣诞节,朋友圈里清一色全是红红绿绿的配图,一股脑的都在秀恩爱。最可怕的是张纯有个同事或许是忘了屏蔽他,一连发了三条和不同女性秀恩爱的说说。

其中一条说说的评论里,那位同事还趾高气昂地说了句“今天还单身的人肯定又丑又穷”。张纯咬了咬牙,滑屏幕的手指都更用力了。他特别想评论一句“总比你花式劈叉项目运动员强”,但最后还是给他点了个赞。

毕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。

再往下看,有几个出国留学的大学同学,正在晒外国巨大的圣诞树和树下密密麻麻的礼物。

已婚的同学在晒娃,说实话自从那位同学在朋友圈晒过他家小孩的屎之后,张纯就一直想删人。

剩下的就是打广告的,不知道为什么,这段时间朋友圈里所有人都开始做微商了。

就这也能叫朋友圈——张纯吸了口面条,突然想起那句话:垃圾桶里没有垃圾,朋友圈里没有朋友。

也不知道这话是谁说的……鲁迅吗?

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社交圈子中充满了这些莫名其妙的人,在后来去洗脸准备睡觉时,他脑子里仍在想这件事。

每个人都试图在虚拟世界展示优越感,当年那些晒包包的同学开始晒豪车了,似乎财富这种东西会越炫耀越多。

张纯盯着镜子里那张油腻腻的脸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在这个一线城市待下去。

他工资不高,毕业后他也没时间锻炼,整个人飞快地胖了二十斤,正在冲着网上所说“油腻男”的方向发展。

仔细看看肚子上的肥肉,张纯确定这是个带有绝对侮辱性的词汇——就好像人们隔着网络,就可以随便对所有陌生人品头论足了一样。

正胡思乱想,张纯突然看见镜中的画面动了动。紧接着,里面的人变了。就好像网络游戏里的赛博朋克风闪现,画面经历红红蓝蓝的闪烁后,镜中出现了一张稚嫩的脸。

是一个高中生。

 

张纯不记得自己小时候长什么样子了,但潜意识里他觉得自己在读高中时天纵英才气宇轩昂,所以眼前这人一定不是自己——然后那小孩张嘴问了他一个问题:“老张,你现在是个画家了吗?”

这让张纯不得不确定,这个皮包骨头没有精神,脸还脏兮兮的小孩,就是当年的自己。

当一个画家——这是张纯从小学开始就做的梦,但学艺术是很烧钱的,他家里并没有那么多钱供他上学。

所以最后他去读了设计。

现在他只模模糊糊记得,高中时他画画还画得挺不错,好几幅作品都得了青少年比赛的奖,甚至还被杂志录用过稿件——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。

上大学后,他满脑子都是找工作的事情,从各种各样的家教兼职,到大四焦头烂额的招聘会,再到今天——仿佛人生在高三结束的那一秒就被按下了快进键,他没有办法停下来,想想自己到底是在干什么。

他对镜子里的小孩尴尬地笑了笑:“不是。”

小孩开始穷追不舍:“那你的画总应该有一点名气了吧!我现在就画得超好了呢!”

其实也就是一般的好,没有到超好的地步。但那会儿他确实是全校有名的小画家,但也就止步于此了。

张纯摸了摸下巴,想掩饰这种被审讯的尴尬:“我没有。”

小孩有点失望了。

但很快,他就恢复了过来,并想起来另一件事:“那你有没有和郑雨去泰山看日出?”

……该来的都会来的。

张纯越说越尴尬。

郑雨是他高中的女朋友——说是女朋友,实际上就是个关系好中同学,他两甚至没牵过手。本来两人约好高三毕业一起去泰山看日出,结果高考郑雨考砸了,决定复读。

他考的不怎么样,但没复读的勇气,两人就此分道扬镳,结束在了那个夏天。

张纯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停在那个夏天。那之后,他对于“长大”这件事就充满了抵触情绪。为逃避成长过程中的痛苦和烦恼,他在大学里从一个游戏辗转到另一个游戏,在网络世界里寻找慰藉,彻底把梦想抛之脑后。

张纯对着镜子里那张脸,不好意思地回答了第三个问题:“也没有。”

他一定让过去的自己失望了。

张纯听见少年极度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那你现在……”

这个问题张纯知道,一般来说“现在”后只会出现两种句子——“有女朋友了吗”和“在干什么工作”。每年过年回家张纯都能听家里亲戚把重复一遍,所以形成了条件反射,脱口而出:“没有。”

少年皱了皱眉:“我是说,你现在快乐吗?”

 

快乐。

张纯一直觉得快乐是很难定义的。

他不能说在打游戏时他不快乐,可事后回想,在漫长无聊的夜里操纵虚拟人物瞄准射击,实在也算不得什么很快乐的事。

张纯很抱歉地看着镜子里那张稚气的脸,顿时觉得自己让他的人生充满了遗憾。他说:“对不起。”

少年却突然很酷地摆了一下手:“其实也还好啦,你开心就好,反正只要你能继续画画……总会成为漫画家的。”

张纯犹豫地看了镜子里一眼:“我已经很多年没画了。”

少年当即瞳孔地震:“为什么?”

张纯咂咂嘴:“因为……这么说吧,我俩都知道,家里的情况是无法供我们去搞艺术的。”

少年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的脸:“可是我们有plan B的啊?!我们说好了,等以后工作了,就用工资去学画画的!”

张纯觉得自己很难和这个小孩子解释清楚,为什么工作中的人际交往是比工作本身更累的。

但少年就在镜子里不依不饶地盯着他,于是张纯试探性地开口解释道:“工作是很累的,我和同事领导说话都很费脑子,所以累了一天,回家就只想躺在沙发上——”

少年终于露出了一点担忧的神色:“他们是坏人吗?”

张纯说:“这倒不是,他们就是普通人,和我们一样。但是……但是他们都不会和我说心里话,所以我也不太可能和他们成为朋友。就像你以前和年级第一也不怎么能当朋友一样的。”

少年沉默了一会儿:“可是……我一直觉得画画的我才是真的我。我也很讨厌上课的,谁会想学函数啊滑轮啊之类的东西呢,但是我想,等我学好了,找到可以养家的工作了,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学学画画了……”

张纯沉默了。

他似乎把“希望”这个东西放弃太久了——尽管谁都知道,希望是个好东西,是像钻石一样宝贵的东西。

但是他害怕自己永远也追不上希望这个好东西,就早早地放弃了。

少年看张纯不说话就有点着急,或许是不想自己在长大后变成一个小时候嘲笑的无所事事的普通人:“真的!你现在也不大啊,也不是要你去放弃什么,就在业余时间少打游戏,总能找到时间去画画的!”

总能找到时间——这倒是真的。张纯工资不高,扣除房租水电基本上是月光,所以这几年他一直不知道自己在这儿熬着有什么意义。

现在他才终于恍然大悟——这里集结了最多的绘画学校,是每个学画的人的圣地。

他给了少年一个微笑:“谢谢你。”

 

一周后,张纯辞职了。

他火速找了个小公司,虽然工资少了点,但不怎么加班,而且他也准备换一个稍微便宜但靠近一个绘画学校的房子。

事情有条不紊地发展着,随着兴趣和努力,他的水粉画画得越来越好,也逐渐有了名气,增加了收入。

但让人头疼的是,还有个名气和他差不多的画手,总爱抢他的风头。基本上他今天在社交软件上发了个什么,第二天就能看见那个画手也画同一个东西——而且总是比他画的更好。

一来二去,张纯的评论里甚至出现了质疑他是不是抄袭的声音。

张纯气不打一处来,突然看到评论里一条“帮忙摆平所有问题”的广告。抱着试一试的心态,他给那边打了个电话。

很快生意就谈妥了,没过几天,对面传来消息,说那位画家改行去当学表演了。

张纯对他们这个工作效率可以说是佩服极了,忍不住去问:“你们是怎么做到的?”

不一会儿,对面发了一个视频过来。

张纯看见视频中,一个男人正对着镜子里一个少年痛哭流涕,说不应该忘记自己的梦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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